两大洋鱼雷危机——德、美二战中鱼雷引信问题论述

本文原发于2004年《兵器》杂志，早年读过，印象深刻，发掘于头条，与朋友们共赏之。

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后德国潜艇的巨大威力给各国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在两次大战之间的和平时期，海军列强都倍加重视潜艇研发，潜艇的主战武器一鱼雷更是成为各国关注的焦点。

一战期间，针对触发鱼雷威力不足的弱点，德国和美国不约而同地采用了同一个办法——磁性引信。磁性引信的原理很简单：鱼雷发射后定深器使它从敌舰底部穿过，由于钢制舰体改变了周围磁场，引起鱼雷引信内的磁针偏转，并启动引信，进而使鱼雷在敌舰底部起爆。在舰底起爆具有独特的杀伤效应。首先敌舰被爆炸的冲击波抬起，下落时又会被从四周涌来填补爆炸造成空洞的海水再次抬起，而且这个过程会反复多次，舰体像一根被来回折叠的钢丝一样，一折两段。因此，当时设想一枚磁性引信的鱼雷应该能击沉一艘敌舰，这无疑将使潜艇的战斗力成倍增长。

然而二战开始后，一切并不像想象的那样顺利。在大西洋和太平洋战区，交战双方竟上演了同样的鱼雷危机。

德国篇

德国海军发现鱼雷引信问题并不晚，在1939年末到1940年初德国潜艇部队遭受前所未有的鱼雷危机前，德国鱼雷的问题就已经初步暴露。最初的迹象出现在1939年德潜艇偷袭保卫英国西海岸的英国航母之时。9月17日，德U—39号潜艇的艇长葛莱特发现英“皇家方舟”号航母并成功地突破了英国驱逐舰的反潜防线，悄然接近航母，一气射出3条磁性引信鱼雷。不料鱼雷全部过早起爆，航母毫发未伤，由此暴露了艇位的U—39很快被驱逐舰击沉，艇员全部被俘。

英国皇家方舟号航母，本次虽然逃过一劫，但最后还是被德国潜艇一发入魂。

然而两天后，德 U—29号潛艇在同一海域用触发引信鱼雷成功击沉了英国“勇敢”号航母，因而德国海军将U—39的经历看作孤立事件，并未引起足够警惕。倒是英国海军部从这两次事件中得出结论——现有的声纳技术并不如想像的那样完善，潜艇仍然能够成功突破航母护航舰只的掩护，于是将航母撤出了这一海域，英国军舰再回到该海域已是4年后的事了。

英军勇敢号航母被德国潜艇击沉时的留影。

10月，德国艇长普里恩和U—47号潜艇成功突入斯卡帕湾并击沉英国“皇家橡树”号战列舰，英国海军部决定从这个基地撤出本土舰队。德潜艇部队司令邓尼茨判断：英舰队很可能转移到埃韦湾、福斯湾或克菜德湾，遂派出U—56号和U—59号潜艇到奥克尼群岛以西设伏。果然，10月30日10时，U—56号发现了由“罗德尼”号和“纳尔逊”号战列舰、”胡德”号巡洋舰以及12艘驱逐舰组成的舰队。德艇长察恩突破驱逐舰的反潜防线后，对准了“纳尔逊”号战列舰，用触发引信鱼雷3发齐射。艇员们清楚地听见了鱼雷撞击军舰发出的3声闷响，但随后又归于沉寂。这也使正在“纳尔逊”号上的丘吉尔幸免于难。虽然随后U—56号从英驱逐舰的围攻下杀出一条生路。回到基地后艇长察恩郁郁寡欢。邓尼茨不得不改派他在国内负责潜艇训练。

U-47击沉皇家橡树号战列舰想象图。

但是，同样是使用磁性引信，德国潜艇在英国海岸外布下的大量磁性水雷却捷报频传，英国所有重要港口都不堪其扰。泰晤士河口一度被沉船的残骸堵塞，在被德U—56号潜艇攻击时福大命大的“纳尔逊”号最终也在埃韦湾触雷，几乎沉没。“贝尔法斯特”号巡洋舰被水雷炸断龙骨。开战不到6个月，英国就有共计40万吨的115艘舰船毁于触发磁性水雷。

德国海军真正的鱼雷危机发生在1940年入侵挪威的行动中。当时，邓尼茨不遗余力地派出了12艘远洋潜艇、13艘小型潜艇和6艘教练潜艇，并派出他的王牌U—47号到他认为英军最有可能登陆的拜格登峡湾占领阵位。不出所料，4月15日U—47艇长普里恩在拜格登峡湾发现英军大批登陆部队正从运输舰换乘到渔船上，其中包括3艘3万吨左右的大型运输舰。普里恩向这群几乎是闭着眼睛也能击中的目标先后射出8条触发引信鱼雷，定深都在4米和5米，居然一无所获，反而因一条触礁爆炸的鱼雷暴露了自己，不得不在搁浅和深水炸弹紧逼的险境中仓逃出。如果攻击成功，挪威战事的历史恐怕将会改写。

此后，德国潜艇接连失手。1940年4月11日U—48号攻击英国“约克”号巡洋舰时鱼雷提前起爆；4月14日在韦斯特峡湾攻击参加过日德兰海战的英国“厌战”号战列舰时鱼雷未能起爆；4月19日U—47号对“厌战”号在900米距离齐射的2条鱼雷全部失效；4月20日当U—47号又发现敌方一个护航船队时普里思竟然放弃了攻击，因为他对鱼雷已彻底失望。

事后的调查表明，4月11日U—25、U—48和U—51号共发射磁性引信鱼雷12条，有6-8条提前起爆，50%—66％失灵，4月15日普里恩发射的8条触发鱼雷更是100％失效。

其实，4月11日邓尼茨就预感情况不妙，下令潜艇都改用触发引信鱼雷，但后来普里恩的失败说明触发引信也不可靠！挪威行动还未结束，邓尼茨就着手调查鱼雷失效的原因。在与海战指挥部和鱼雷监察部门代表召开的紧急会议上，鱼雷监察部门声称磁性引信在挪威海区并不会受影响，因此邓尼茨只能推测是挪威的峡湾造成了磁性引信失效。同时还发现，由于G7e型鱼雷定深器失效，使触发引信的鱼雷航行深度比定深深了1.8米，大半从目标底部穿过了。

4月中旬，德国海军司令雷德尔下令成立一个鱼雷委员会。6月份该委员会终于提交了一份详尽的调查报告。报告表明，由于磁性引信过于敏感，可能因航行中的机械振动而过早起爆，触发引信则有撞针速度太慢和起爆裝药容易出故障的缺陷，命中角小于50就不会爆炸，四叶螺旋桨的磁性引信鱼雷根本没有经过充分实验就装备了部队，为此鱼雷实验研究所的负责人被军事法庭投入了监狱。

这还不是问题的全部，直到1942年2月德国海军オ算完全搞清了鱼雷失效的原因。1942年1月30日U—94号在大西洋执行任务时，进行了一次未经允许的鱼雷检查，发现鱼雷定深器内部压力过大。据此，德国海军鱼雷监察长下令检查所有即将运往前线的鱼雷，发现大部分的定深器都没有密封。鱼雷航行深度过大的问题根源终于找到了！

定深器是利用内部压力和外界水压的平衡来控制鱼雷深度的。为使内部压力始终保持一个标准大气压，定深器必须完全密封。因为潜艇在水下航行时经常向艇内通入压缩空气，水下时间越长，艇内压力越大。挪威靠近北极，白昼时间很长，潜艇每天要潜航20个小时之久，使艇内压力更大，最终导致未密封的鱼雷定深器内部压力过大。鱼雷只有潜航得更深，才能和外界压力达到平衡，但如果实际航行的深度大大超出定深，鱼雷就会全部从对方舰底穿过。挪威行动期间，大约33％的攻击失败和鱼雷失灵有关。

直到1942年12月德国新型磁性引信 Pi—2装备之后，德国潜艇オ有了可靠的武器。这种引信还带触发功能。也只有从这时开始，德国鱼雷オ具备了能一举折断战列舰“脊梁骨”的威力。1942年1—6月，德国潜艇击沉的舰船中有40％是用1条鱼雷击沉的，有38％需要2条或更多的鱼雷オ能击沉，还有22％的舰船被命中1—4条鱼雷后仍然逃之夭夭。在此期间德国共击沉了200多万吨舰船，其中1/3是油轮。不难想像，如果德国潜艇没有鱼雷引信问题，对战局会有什么影响。

1942年12月以后，德国鱼雷还有2项领先于盟国的创新技术：一是鱼雷跑完规定距离后就进入环形航线，从而大大提高了鱼雷在攻击失败后再次击中其他目标的能力，这对攻击护航船队尤为有效；二是1943年9月装备的音响制导鱼雷，它能根据舰船的螺旋桨噪音自动导向目标，使潜艇可以不必考虑命中角，从而有效地增强了对付驱逐舰的手段。德国的鱼雷危机总算过去了，不过为时已晚，此时盟国护航舰队从规模到技术都有了长足进步，另外从1942年6月起盟国造船吨位也已超过了德国潜艇的击沉吨位。德国永远失去了用潜艇卡住英国喉咙的机会。同时盟军反潜能力的不断増强更是敲响了德国潜艇的丧钟。

美国篇

和德国的潜艇一样，美国潜艇部队在开战之初也遭遇鱼雷危机。

1926年初次试验时，MK-14鱼雷就没有爆炸，穿过靶船底部而去。

美军此时使用的鱼雷是MK-14型，此鱼雷预定使用的引信是磁性引信，由于缺乏经费，引信虽经过许多测量和原理测试，但缺乏实弹测试。安装此引信的测试鱼雷在1926年第一次测试时穿过靶舰下方但没引爆（上图），经过调整后第二次成功击沉。之后军备局曾请求靶舰再进行测试量产型，然而海军仅肯给一艘预定拆除的老旧驱逐舰 Ericsson 号(DD-56)，并且还提出军备局万一不小心打沉了还要自费浮扬等不合理要求，遭到拒绝，因此在二次大战爆发以前没有实际测试量产弹。

1941年12月8日美军在菲律宾克拉克空军基地的空中力量全军覆没。水面舰队全部撤到荷属东印度群岛（今印尼），阻止日军在菲律宾登陆的全部希望就寄托在剩下的29艘潜艇身上。这支力量的规模与邓尼茨在挪威战役时相差不多，但战绩却乏善可陈。这一方面是由于美国潜艇的艇员训练水平与艇长指挥オ能相对较差。艇长们进攻精神不足，缩手缩脚，有的艇长甚至在敌方深水炸弹攻击下精神崩溃。更重要的是，如前所述，当时美国鱼雷的性能简直就是糟糕透顶。

美海军“黑鲹”号（SS—283)的攻击最为典型。开战不久它遇到一艘日本少有的1.9万吨油轮，没有护航，也没有进行反潜机动。满心欢喜的艇长戴斯皮特4雷齐发，却无一爆炸。此时油轮开始转弯加速。“黑鲹”号迅速射出前发射管剩下的2条鱼雷，总算击中油轮。油轮发生爆炸，停止前进，略微向后下沉。“黑鲹”号在用甲板炮一番炮击后，转到理想的攻击位置，在油轮侧舷800米左右发射1条鱼雷，结果只是在船侧面溅起一束小水花——又是一枚哑弹。在检查了剩下的所有鱼雷后，“黑鲹”号在最有利的角度和距离接连发射了8条鱼雷，但1条也没有爆炸！绝望的戴斯皮特只好放弃攻击，他明智地将最后1条鱼雷带回了珍珠港。

当时美国海军装备的Mk XIV型鱼雷有磁性和触发两种引信。战斗中发现使用磁性引信容易提前起爆，使用触发引信则定深不稳，简直和德国潜艇在挪威的遭遇如出一辙。越来越多的关于鱼雷早炸、哑弹和不明原因未击中的报告送到美国潜艇部队在澳大利亚的新指挥部以后，潜艇部队司令查尔斯·洛克伍德少将开始认识到接连失败的原因不能仅仅用人员素质来解释，因为美国潜艇艇员的技术水平不断地在提高，而日本海军的反潜措施并不强，或许鱼雷本身的问题オ是关键。

应洛克伍德的要求，1942年2月美国军械局对Mk XIV型鱼雷进行了测试。结果鱼雷在1.2米定深处航行800米一切正常。军械局以一种一贯正确的姿态保证：鱼雷本身决无问题，即使是攻击浅吃水目标，磁性引信也能顺利引爆，鱼雷失效的原因在于艇员没有正确使用。面对这种“自信”的论断，潜艇指挥官又重新开始怀疑起部队的技术。

然而，又经过5个月的作战，潜艇依然战果甚微，大家对鱼雷怨声载道。不满于后方官僚作风的洛克伍德干脆自己对鱼雷进行了测试，他们在澳大利亚奥尔巴尼附近外海水下张开渔网，测试鱼雷定深。潜艇在847米外用3米定深发射了使用训练雷头的Mk XIV鱼雷，从捞上来的渔网上的破洞显示，鱼雷的实际航行深度是7.6米，另两次测试的结果也比定深深3.4米。试验结果通报后，很多艇长无奈地把鱼雷定深设为0。

军械局的官员们却不以为然。他们认为这是因为试验用的训练雷头比战雷头短。直到洛克伍德改进后重新进行的测试和军械局自己进行的同样测试都得到了同样结果时，这时军械局オ行动起来查找原因。最终发现，Mk XIV型鱼雷定深器的位置设计失误是罪魁祸首，而军械局自身的测试仪器没有校准则是长期没有发现缺陷的原因。磁性引信提前起爆的原因更加微妙——地球磁场因位置不同而有细微差异，美国磁性引信是在罗德岛的新港研制的，当地磁场与西南太平洋有所不同。

美国潜艇半年多的败绩终于有了解释。1942年8月Mk XIV型鱼雷定深器完成了改进，但艇长们仍然抱怨有大量哑弾的情况。洛克伍德经过测试，发现以90度角撞击目标时，大约70％的鱼雷引信无法发火；角度降到45°，哑弹减少了一半；继续减小撞击角，鱼雷オ完全正常。在这种情况下，潜艇越是抢占到理想的攻击阵位，鱼雷失效的可能性反而越大。“黑鱼参”号的作战经历也证明了这一点，撞击目标时，撞击产生较大的重力加速度，导致引信内的连杆机构产生巨大的摩擦力，而起爆撞针的弹簧往往无法克服这一摩擦力，因而没有足够的力量撞击起爆雷管。问题找到了解决办法很简单，把撞针重量尽可能减轻就可以了。实际上20世纪30年代军械局在鱼雷测试中就发现过这个问题，但当时的解决办法是加大弹簧的弹力。到了二战期间，鱼雷经过一系列改进，速度大大提高，击中目标时的撞击力更大，使这个问题再次出现。尽管这样，艇长们关于鱼雷早炸和航行中定深不稳的报告一直没有停止过，直到1943年才有所减少，为此美国海军也在不停地对鱼雷进行改进和升级。

MK-14鱼雷，虽然初期性能很差，但经过改进，一直使用至上世纪八十年代。

不过，美国鱼雷危机的后果未必都是不利的。它使日本海军轻视反潜作战，护航队和声纳等反潜措施都因不合武士道精神而遭到漠视。即使在战争后期，美国潜艇部队表现越来越好的时候，日本仍然忽视反潜，任由船只单独航行，为此付出了惨重代价。反过来，这也使美国的潜艇部队在战斗中得到不少第二次机会。邓尼茨将德国鱼雷研制和试验的失职者推上了军事法庭，而对美国鱼雷危机负有责任的军械局却没有受到惩罚。

美国和德国惊人相似的鱼雷危机都表明，纸面上的性能数据和实战中的战果并不一定画得了等号。这个教训，今天仍然有效。